印象,诗象,寓象的叙述
——邱光平和他的马作
要写邱光平和邱光平的艺术,我可以一气呵成数十篇。因为我不仅有在人生赛点与之交汇的天时,也有身心俱邻的地利,还有“不来忽忆君”的人和,更有脚踏同事、兄弟、道友数只船的多元视角。将一堆文字揉弄成几个优美的POSS,再插入几面印着吓人的名字或术语的旗帜的把戏,大家看得太多。所以,写点大家不容易看到或不经常看到的文字,就是我的意义所在,即使不“优美”,即使不“思想”,有意义就好,一点点。
 邱光平在北京工作室创作现场
当代艺术,是一场最少规则的社会性实验。如果我们以历史的眼光介入,无需挑剔,经常性的回报都是失望,至少迷糊。如果我们以审美的触角介入,努力靠近,经常性的回报还是失望,无法打动。但,如果我们以平民的心跳介入,往往能收获很多思想者的乐趣。
当我们找不出一个主义能概括当代艺术活动,发现“反叛”是核心关键词。很多批评家说当代艺术对后现代的反叛,体现了对现代主义的回归。在否定之否定等于肯定的辩证法已经被嘲笑几十年了的今天,这种“回归”说法,显然是某种情结的映射,并非理性批评的发现。我崇尚立,不否定破。有些东西是永远逃离不了的,更何况反叛?比如现实,浪漫,现实主义,浪漫主义,这是一直在发生,一直在生成的东西,不管你唱着有多么后后后后现代的歌。
世纪初,杨小彦的“反抗的利润”让我一直惦记。现在的艺术现实真是太同化于商业现实了。
远期利润最大的是有知识产权、自主品牌的原创,骚领潮流者都习惯性的打着这样的旗号,实际上只是一种远交近攻的策略,他们真正想赢得的是当下,而不是未来。他们对未来口若悬河自我标榜天花乱坠的“饰诺”,只是为了吸引肤浅的投机客的当下到来和次第陪伴。
近期利润最大的是舶来品。古人总结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已经点到这个穴位了。19世纪那些从西方留学归来的革新、改良、洋务的先驱直接舶回的可见或不可见的东西,很是值钱。20世纪的徐悲鸿也基本上是这条路子,张朝阳那些IT精英们,亦是如此。当然,都少不了要加上一些含辛茹苦的励志苦学插曲,加上和中国现实相结合的唯物主义改造,甚至说某些方面已经超越被舶的师爷,这些文字游戏路数,下三烂的评论家也会,更况乎现代中国的思想宣传工作是世界一流?
中国的当代艺术大体上就是舶来品。这个观点不是汪帅原创的,多年前李小山也明确说过。很多艺术家心头也明白,越是被炒到发热,抬到高处的艺术家心头应该相当明白,当代艺术的花开的太乱,枝干被掩埋;当代艺术的花开的太大,根须难承受。瓶花?
当下艺术市场遭遇寒潮,不仅仅是全球性金融危机的问题,更是一个傻子法则发生了作用,“物以稀为贵”,不稀则不贵。当懂舶来窍门的人越来越多,舶来的东西越来越多,自然就贬值了。舶来失去了洋身份,舶来者遭遇巨大的心理落差,坠入困境将不可避免。以反抗获取利润,成为一种通识。反抗的利润,其实只是后现代,后后现代的并不可靠的护身符。这些“利润”,都是惯被我和邱光平们付与笑谈中的。
艺术家的地位,几起几落。从清代宫廷画家地位一落千丈,到共产党创业时期的极度尊重,再到“你娃不进监狱就进美院”,“一堵围墙倒下砸着十个人有九个是画家”的八九十年代。画家的地位一退再退,直至在平民中尴尬而坚持地梦着,吟着,恍着。
邱光平不反叛,不反抗,所以不尴尬。
作为学生,他是马步。无论孜学于四川美术学院,还是虔修于中央美术学院,还是回归于程丛林研究生,他都不妄自言道,而以马步的姿势磨技砺典,步步建构于体系,步步深夯于底盘,功夫在画内,也在画外。
作为老师,他是马槽。总能给学生最有营养的东西,总是学生最喜欢的东西。谁说不是呢?跑得再快,再远的马,有不喜欢马槽的吗?
作为同事,他是马兵。思之敏,行之捷,出之新,总是比别人跑得快,跑得美,跑得有味道。
作为朋友,他是马鞍。总是开放自己的平台,鼎奉于大家的优游或奔跑,让大家更舒服。
作为亲人,他是马首。引领大家积极进取,驰骋人生。即使曾处于物质潦倒的境地,都不忘撑起一面阳光的旗帜。
作为文人,他是马蹄。奋蹄不止,每一次蹄踏声,都是有力的心跳。一直努力于“质胜于文则野”向“文胜于质则史”的文化嬗变。
作为画家,他是马鞭。从不同的侧面抽打自己的理性与感性,交融于深刻的观照,有力的突破,持续的前行。鞭在,路在!鞭在,批判在!鞭在,自由之精神在!鞭在,独立之画格在!
作为学者,他是马刀。我们笑称“邱两刀”,给别人一刀,看到精髓;给自己一刀,看到羸弱。
作为画坛,他是骑士。既是题材内容上的,也是观念手段上的,更是精神气质上的。在这个俯拾皆称“艺术”的视觉泛滥时代,仅凭马,就能让任何观众被触动,打动,感动,非马也,神也!
作为邱光平,他是马踏飞燕。艺术实践贴在地面步行,艺术理想则在云端舞蹈。志在千里,风景万里。这正是大家感受到的英雄主义者邱光平,浪漫主义者邱光平。他的背后,是古典和谐的昂扬,人文追求的歌唱,是历史天空的马踏飞燕。
 2006年“春沙”展览现场
我很久没认真说话了。 说邱光平,他的马作总是我们的注脚。现在的欣赏者甚至一些专业的批评家,都热衷于揣度,热衷于猜测,图像凭藉语词从一棵树疯长为一片灌木林,欣赏被异化了,看似艺术作品的影响力在渗透,在扩大,却往往难以成为文化意义的风景,灌木林而已。作为艺术家的朋友,我欢欣鼓舞,也忧心忡忡。邱光平的原作我基本都看过,甚至某些胎生、诞生、点睛的过程我也一直在场。邱光平从历史之中抽身而出,终于抽身而出了。
慧眼们在邱光平的绘画中依然能感受到浓厚的叙述性,这一点很重要。我是不屑于文学性消解艺术性的危言耸听的。历览众山,我越来越笃信,文学表达最重要的不是抒情,不是议论,而是叙述。其它艺术也一样。正是因为这点,余华的作品是我一贯推崇的;也因为这点,邱光平的作品是我一直寄于厚望的。
人为什么要写作?史铁生的回答:为了不至于自杀。而海明威恰好是找不到他需要的写作时,断然枪响。
人为什么要画画?邱光平的回答:为了不至于憋死。我是看着邱光平在欲望的汪洋和信念的旗帜间憋了很多年的,直至今天在画笔下喷薄而出的千军万“马”。
邱光平坦言自己画画是从迷恋连环画开始的,风云三十年,这种叙述基因酝酿成他挥之不去的叙述情怀。画笔下叙述功力的升级,来自于他博约宏取的超凡学习力。我作为曾经的“全国优秀美术教师”的价值,不在于洋洋洒洒地赞美他,而是要揭秘他的学习旅程。三步三期,一步一越。
印象叙述时期。2004——2006年,代表作《月光》等,感觉像历史散文。邱光平与美国文学的奠基人,最伟大的历史小说家库柏不谋而合,都是31岁左右正式开始创作的,《皮袜子故事集》中的爱国、拼搏、浪漫精神,在邱光平笔下的《月光》中都有萌动,印象的萌动。其导师程丛林成名作《1968年×月×日雪》显然在他创作出鞘的格局中烙上了深深印记。无独有偶,贝多芬早年钢琴奏鸣曲代表作也叫《月光》,此后,贝多芬很快进入了他音乐创作最辉煌的“英雄时代”。邱光平是心有灵犀的,至少从作品的演进看起来让人有差近之感。众识之历史概念与己识之历史观念,交织在画面叙述的重量中,重量,重量,却让人感觉郁结。初出画道的猛士邱光平用了千百支长枪大矛,没能打出历史来,却打出了鳞潜羽翔的可能。我们感觉到他站在历史的N多个垭口,守,很是费力;望,很是费力;守,收获如涌泉;望,灵感如奔流。
诗象叙述时期。2006——2007年,代表作《背影》,《白光》系列等,柔软细腻得像川端康成的叙述。伤痕,唯美,有程丛林的因子,何多苓的影子,周春芽的样子。在如歌的叙述中,邱光平显然用心于一种浅愁的诗意,空灵的笔触,新写实主义的婉约倾向较为明显。不要在婉约面前难为情,你看看宋词最豪放的角儿范仲淹,苏东坡,辛弃疾,陆游,哪个不曾婉约一把甚至几把呢?如果说印象叙述时期是用他的学识在叙述,诗象叙述时期就是用他的情愫在叙述。如果说印象叙述时期是猛士横槊,诗象叙述时期就是文士展笺。
寓象叙述时期。2007——2009年,代表作《纵火者》系列、《争渡》、《克思的马车》、《四面楚歌》、《落叶黄昏》等,这些是让画坛瞩目骑士邱光平的发轫。这也是他艺术之才,之情,之力,之悟的高峰泄洪。我每次看到他的这一系列作品,便会激动而呼:画界的马尔克斯,中国的德拉克罗瓦,架上的李白,浪漫的戈雅,开马肉铺子的鲁本斯。。。。。。都不是空洞的赞誉,而是我艺术心鉴的真实搏动。在上海双年展外围展亮相的《马的寓言》系列是其过渡之作,很多人或许忘记,画家本人也觉得不成熟,但,这是一条不可或缺的导火索。至今还记得那个裹着微雨的黄昏,我在静默中逐一欣赏他未完成的五匹“寓言”,突然大喊一句,“我已经看到了一个伟大的影子!”虽然他后面的作品没再冠以“寓言”之名,但寓言底色却是愈浓厚地皴擦其间。这个时期,邱光平马的图式最重要的三个元素——马,稻草人,炭火,渐醇渐漓。一匹匹马,一双双灼心的眼睛,有委拉斯贵支的魂魄;一匹匹马,一张张失语的大嘴,有旷古绝今的震慑,让我们不禁要问,“悲吟为谁而鸣”?抽空躯体的稻草人,留出了最有弹性的寓象空间,是救赎?还是赴“炭”蹈火?强大、永恒、隐忍、始终不爆发的炭火,遮蔽的是咄咄逼人的追问……纯粹寓象!纯粹叙述!纯粹绘画!多年前看过苏童的《祭奠红马》,余味相当,谁是“红马”的主人?邱光平以一己之力,证明了绘画的不死!金融危机后,邱光平说,现在的艺术事业不一定一直轰轰烈烈,但不妨碍我为他献身。摄影普及,写实绘画式微,真正消解的是绘画的模仿性;电视普及,连环画消亡,真正消解的是绘画的情节性;绘画的艺术性,永恒。曾经,现实主义的另一面就是浪漫主义;而今,现实主义的另一面有无数种主义,这是迷乱、躁动、解构、解嘲的结果。邱光平不反抗,不消解,不叛逃,不无病呻吟,不装腔作势,不自以为是,不高高在上,不危言耸听,只是生命体验托之以画笔的奔泻。
 2008年“春沙”展览现场
从学识的印象叙述,到情愫的诗象叙述,到思想的寓象叙述,我更关注邱光平是如何在不反抗的叙述中,在听从自己的心跳和感觉的叙述中走向大象叙述的。
我笑言,马太效应今后一定在邱光平的马作上持续发生。因为他非舶来,非瓶花,非反抗,因为他一直有产权。
大象之路,嘎嘎而行。
李白说,拔剑四顾心茫然。邱光平说,苍茫大地的茫。
江淹说,置酒欲饮,悲来填膺。邱光平说,上帝死了之悲。
维根斯坦说,参加一战,就是为了体面的自杀。邱光平说,一路风景,不是每个活着者都能看到。
罗素说,与维根斯坦相识,是最令人兴奋的智慧探险之一。邱光平说,与汪帅相识,最大的节省就是不用惦记着写自传。
福柯向德勒兹说,应该从弗洛伊德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中摆脱出来。德勒兹回答说,我负责弗洛伊德,你对付马克思,好吗?
邱光平向汪帅说,你也应该拿起画笔来叙述。汪帅回答说,我负责“销铜”,你负责“铸器”,好吗?
2009年7月17日,汪帅于成都诺丁山。 |